第九章叩开仙门-《云衢万象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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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春泽守在幼子身侧,像一尊风化的石像。
他不敢碰他,不敢唤他,甚至不敢呼吸太重——生怕惊扰了那冥冥中正在进行的、他无法窥见更无法理解的蜕变。
陈长湖在院中来回踱步,脚步放得极轻极轻,像踩在薄冰之上。
他不知第几次抬头望天,只见月轮已坠至玉鲲山脊,天边隐隐透出蟹壳青的微光。
陈长青盘膝坐在门槛上,一言不发,膝上横着那卷抄录了无数遍的《祭引法》。
他并未在读,只是盯着某一个字,目光沉凝如渊。
那是“信”字。
“以时言功,不负效信。”
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帛书的边缘,那个“信”字已被指尖抚出了细密的毛边。
陈平安蹲在池塘边,心不在焉地拨着水。
青鱼被惊得四散,他也没心思管。
他时不时回头望向院中那个小小的、纹丝不动的身影,然后更快地转回头来,用力拨一下水。
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清晨,他从破澜河底捞出那面破镜子。
那时他只以为是一块破镜子,还嫌它照不清人影。
他不知道,这一捞,竟捞出了陈家两百年未有的……变数。
月落,日升。
第一缕晨曦越过院墙,落在陈长生脸上。
那孩子长睫微颤,如蝶翼初张。
然后,他睁开了眼。
“父亲!哥哥!”
陈长生一跃而起,那动作轻灵得像一只初试羽翼的雏鸟。
他激动地扑进陈春泽怀里,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:
“我得了祭灵丹符种——我已经跨入修仙之门了!”
陈春泽一把抱住幼子,那双手臂微微发抖。
这个从军杀敌、手刃仇雠都未曾皱眉的汉子,此刻眼眶竟有些潮热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些。
陈长青几人长舒一口气,神色从一夜的紧绷中舒缓开来,俱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欢喜。
“我得了一卷法诀,唤作《太阴吐纳练气诀》!”陈长生从父亲怀里探出头来,迫不及待要分享这份喜悦,“还有一道金光术,说是可以……”
他张口欲诵,声音却戛然而止。
气海穴中,那枚祭灵丹符种轻轻一跃。
只一跃,陈长生便失了声。
他张着嘴,咿咿呀呀,面红耳赤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——不是恐惧的失语,不是忘词的卡顿,而是仿佛那道声音在出口之前,便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柔地拦下了。
“父亲……!”他捂住嘴,惊恐地眨了眨眼,试着唤了一声。
又能说话了。
他不信邪,深吸一口气,再次尝试念出法诀纲要。
无声。
默写,手指僵在半空,仿佛忘记了如何写字。
“这……”陈长生脸色微变,露出几分狼狈,“这仙法写不出,也念不出。好生神奇。”
陈春泽伸手抚了抚他的头顶,那只粗糙的大掌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:“不必紧张。”
陈长湖笑着凑过来,揉了揉四弟的头发:“待到夏至,我们几个一同请法——”
“大哥。”陈长生却打断了他,犹犹豫豫地咬着下唇,“这祭灵丹符种……好像只有六枚。”
一句话,如石坠静湖。
“只有六枚?”陈长青豁然抬头,目光如电,“你如何知晓?”
“我得了祭灵丹符种,朦胧间脑中多了许多东西。”陈长生低头,声音渐渐低下去,“什么修仙六境,什么胎息养轮……这法镜,好似只能分出六枚符种。”
院中一时静默。
六枚。
陈家父子五人,加新妇姜氏,已六人。
若再有第七个渴求仙缘之人……便只能望洋兴叹。
陈平安却笑了,笑容明亮如初阳:“如此神奇之物,夺天地造化,数量本就不多。能得六枚,已是镜灵垂怜,我等何敢贪求?”
他说得豁达,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、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黯然。
陈长湖打了个哈欠,摆摆手:“都回去睡吧。候了一夜,也疲了。”
他故作轻松,声音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“是怕嫂子担心吧!”陈平安哈哈一笑,揶揄道。
“你这孩子!”陈长湖笑着指了指他,转身欲走,却忽然停步,低声道:
“我看那叶璇汐就挺好。”
“大哥乱点什么鸳鸯谱!”陈平安脸庞一板,耳尖却悄悄红了。他扭头便走,步子快得像在逃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陈长湖的笑声从前院传来,爽朗如常。
陈春泽捻着胡须,望着三儿子仓皇的背影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有戏。”
可他心里知道,长子那几句玩笑话,分明是在岔开话题。
岔开那个关于“六枚”的话题。
他转身,将镜架上的法镜恭恭敬敬请回密室。
镜身冰凉,触手如玉。
《道德经》云: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”
仙缘亦是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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